第272章:学习不止-《山野娇凤逆天改命录》
阿卜杜拉那笔轴承订单的预付款到账那天,徐瀚飞去银行查了余额。看着屏幕上那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“体面”一些的数字,他沉默地在ATM机前站了半分钟。海风从街角灌进来,带着咸腥和热带植物特有的潮湿气息,吹在他脸上。他取了一小部分现金,用来支付拖欠的仓库租金、给阿强和大勇发了点奖金,又去华人超市买了些米面油和耐放的蔬菜。剩下的钱,他仔仔细细地计算了接下来几个月“新航”最基本的运营成本、可能发生的意外开销,以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生活费。
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回到出租屋,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二手笔记本电脑,在搜索框里,输入了“国际贸易资格认证”、“在线课程”、“信用证实务”、“国际商法基础”等关键词。屏幕上跳出各种培训机构、网校的广告页面,费用从几百到几千不等。他一条条点进去看,对比课程大纲、师资介绍、学员评价,也仔细审视着那对他而言仍显昂贵的价格标签。
最终,他选定了一家国内知名财经大学旗下在线教育平台推出的“国际贸易实务与法律风险防控”认证课程。课程不便宜,几乎花掉了他手头“闲钱”的一大半。但他看中的是它的系统性和实用性:从国际贸易术语(Incoterms)详解、国际支付与结算(重点是信用证和托收)、国际货物运输与保险,到进出口合同、知识产权、反倾销等法律风险模块,甚至还有简单的国际商务英语沟通技巧。全套课程学完并通过在线考核,能拿到一张认证证书。更重要的是,课程提供一年内无限次回看,还有专门的学员论坛可以提问。
他几乎没有犹豫,用那台反应迟钝的电脑,一步步完成了注册、支付。当看到“支付成功”的提示时,他心头紧了一下,那是对未来不确定生活本能的不安。但很快,这种不安就被一种更为强烈的、近乎迫切的渴望所取代——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凭着一股狠劲和运气,在黑暗里摸索了。他要看清楚这条路,哪怕只是多看清几步。他要理解那些规则、条款、法律条文背后的逻辑,要知道风险在哪里,机会在哪里。阿卜杜拉的订单让他尝到了一点“用脑子”而非单纯“跑断腿”的甜头,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无知和局限。
课程资料包很快下载完毕。他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笔记本和几支笔。从那天起,除了处理“新航”的日常事务、跑工厂、盯货、与客户邮件沟通,他几乎所有剩余的、挤出来的时间,都扑在了这堆电子教材和视频课程上。
出租屋的夜晚闷热潮湿,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扇嘎吱作响地送来微弱的热风。蚊子嗡嗡地围着灯泡打转。徐瀚飞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桌旁,就着昏暗的灯光,一边看电脑屏幕上讲师缓慢播放的PPT,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。讲师有些口音,有些概念晦涩难懂,他就一遍遍回放,直到弄明白为止。遇到陌生的英文术语,他就查手机词典,把音标和释义抄在旁边。
“阿飞,还在用功啊?”有时阿强过来串门,看到他对着屏幕皱眉苦思的样子,递过来一瓶冰啤酒,“歇会儿吧,整天看这些,头不晕吗?咱们现在不是有点起色了吗?接单发货就行了呗。”
徐瀚飞接过啤酒,道了声谢,拧开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暂时驱散了暑热。“光接单发货不行,”他摇摇头,指着屏幕上关于信用证软条款风险的章节,“你看,以前咱们只知道按客户要求做单,要是碰到这种隐含坑的条款,货发了,单子有点瑕疵,银行就能拒付,钱货两空,哭都来不及。”
阿强凑过去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条款解释,咋舌:“这么复杂?弯弯绕绕的。”
“所以得学。”徐瀚飞语气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不想被人坑,不想永远赚点搬运费,就得懂里面的门道。”
他开始尝试将学到的东西,应用到实际的业务中。给新客户做报价时,他会更仔细地斟酌贸易术语,是FOB(离岸价)还是CIF(到岸价),明确双方风险和责任划分在哪里。起草简单的销售合同时,他会试着把品质标准、检验方式、争议解决地等条款写得更清晰一些。审阅信用证时,他逐字逐句核对,警惕任何可能构成“不符点”的软条款。有次,一个潜在客户发来的信用证草稿里,要求一份由客户指定机构出具的质量检验证书作为议付单据,他立刻意识到这风险太大,婉转但坚决地要求修改,最终对方妥协,改为了“由独立第三方国际公认检验机构出具”。虽然因此差点丢了订单,但他觉得值。
他还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。不再仅仅依赖老陈或B2B平台,他会去查中国海关的出口数据,了解哪些商品流向哪些地区有增长;会关注国际汇率波动,思考对报价的影响;甚至开始简单了解一些主要出口对象国的基本商业法规和消费习惯。
学习是枯燥的,甚至是痛苦的。很多金融、法律概念对他来说完全陌生,像看天书。有时一个知识点反复看几遍还是不懂,挫败感如影随形。白天体力上的劳累,加上夜晚脑力的透支,让他眼圈发黑,人更瘦了。但很奇怪,他的眼神,却在一点点发生变化。
以前,那眼神里常常带着被生活重压下的疲惫、隐忍,以及深处挥之不去的颓唐与迷茫。如今,当他专注于屏幕上的课程,或沉思于某个业务难题时,那眼神是专注的、锐利的,像在黑暗里寻找路径的人,紧紧盯着远方可能出现的一线微光。那光虽然遥远,却实实在在地指引着方向,让他摒弃杂念,心无旁骛。
偶尔,在学习的间隙,他会抬起头,望着窗外异国他乡的夜空,或是斑驳掉漆的天花板,短暂地出神。脑海里会闪过姜家坳的星空,省城的霓虹,父亲震怒的脸,母亲哭泣的眼,还有……凌霜最后那冰冷的目光。心口还是会传来熟悉的、闷闷的刺痛。但很快,他便摇摇头,像是要把这些影像甩出脑海,重新将视线投回屏幕上那些枯燥却实在的条款、案例、数据。
过去无法改变,悔恨无济于事。他能抓住的,只有当下,只有这条崎岖坎坷、却必须走下去的路。学习,是他给自己找到的,在这条路上走得稍微稳当一点、稍微看得远一点的唯一办法。知识不能立刻带来财富,但能减少愚蠢的错误,能带来些许掌控感,能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全然被动地承受命运的捶打,而是在用尽全身力气,一点一点地,试图在绝望的土壤里,扎下根,发出或许微弱、却属于自己的芽。
夜深了,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工友的鼾声。徐瀚飞合上笔记本,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睛。窗外的城市并未完全沉睡,远处港口的灯光依旧明亮。他起身,用冷水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、胡子拉碴、却眼神沉静专注的男人。
前路依旧漫长黑暗,但手中的灯,似乎又明亮、稳定了那么一分。而这微弱的光,是他用省下的口粮钱,用深夜里不肯停歇的思考,一点一点,亲手点燃的。